系列散文——乡村人物——蛮人轶事（完整版)

rita887790203

蛮人死了——早上起来，母亲冷不丁说了这句话。怎么可能啊，我前两天还在赶集的时候见过他的么。母亲继续唠叨，听萱萱他爸说，昨晚蛮人自己在屋里折腾了一夜，早上没了声息，院门敞开，屋里的门却紧闭着，萱萱他爸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趴在炕头，地上吐的一塌糊涂，有农药味，怕是生病了，受不了，然后喝药死了。哦，是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很不愿意信，但嘴里还是附和着母亲。我想，谁都有可能喝药死掉，唯独蛮人不应该这样，尤其在这样一个夏天的早晨。
蛮人的蛮，在村里的土话里就是难看的意思，据说这个名字是他老娘很早给他起的小名，今年已满花甲的他，人们记得的只是他的小名，其实他是有个大名，李鲲鹏——一个很有点高大上的名字，可惜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蛮人的面相其实不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中等个子，不知什么原因，就是腿脚不灵便罢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还有，可能因为他从小发育不良，四肢短小，尤其上肢，胳膊短的有点不成比例，这个成为村里人嘲笑他的一个理由，提起他，就说那家伙胳膊提到半崖。也是因为这个，在村子里玩社火的那几年，他就扮演了一个经典的角色，是孙悟空。当然，他被村里人津津乐道，除过身体的不协调而被人歧视而外，更是因为他有一张特别能说的嘴——那张嘴慙火的很，慙火就是厉害的意思。说到这，我想起相声里讽刺那个吹牛的家伙，上嘴唇挨着天下嘴唇接着地的吹牛不要脸的人。所以有乡亲们说，蛮人一辈子就活了一张嘴，嘴上没吃过亏啊！
的确这样，他的一张嘴能说会道，死人能说活是他最大的本事，吹牛漫无边际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我曾经想过，他就是类似于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其实更多时候有过之无不及。家里本来穷的叮当响，自己走路也不稳，以他那样的造型，却在闲人堆里说，这两天这他妈倒霉，村里那些好看的媳妇把我衣服的后襟都扯烂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来应付啊。这些话，乡亲们只是哈哈一笑，然后就成了谈资。
蛮人结婚很早，因为父母老来得子，大概十八九就圆房了。那时候他也没结拜兄弟，洞房之夜，冷冷清清，他临时找了三个要好的人，都是村里的二流子，这件事也成为笑柄。过了好多年，老婆给他生养了一双儿女，但是因为他的懒惰，两口子常常吵架，地里的庄稼不按时节种不说，种了也不除草施肥，地里总是荒草要比庄稼长得好，就那六七亩地年年广种薄收，一家人的口粮都保证不了。那时他的父母还健在，三世同堂，六口人吃不饱肚子。 老婆一气之下，想出去打工，他还不同意，暴打一顿。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忍受不了的老婆丢下一双三四岁的儿女消失了，直到他去世也没联系上，至今也不知死活。蛮人和他七老八十的父母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其中的艰难那是一言难尽。后来他收破烂，去外面转村子，逢人便说，你不要看我这人蛮，我收破烂，供养着两个大学生的。其实那个时候，女儿不到十八就出嫁了，儿子很早辍学，小学没毕业就出去闯荡了社会了。听的人便是一脸羡慕和敬重，后来打听到村里乡亲，自然是笑料一场。
他给儿子起名叫做李娃，村里人知道他的情况，出去多年，去年回来过年，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小子坐在麻将场上稳如泰山，输赢脸不红心不跳。估计在外面也是打工，也没发达，但是坏毛病染了不少，抽烟喝酒那是家常便饭。春节那段时间，一项冷清无比的，破败不堪的院落，常常有李娃的一帮狐朋狗友进进出出，喝酒赌钱，乌烟瘴气。但是闲人堆里的蛮人常常说 ，最近李娃给我寄钱回来了，攒下来小十万，准备给他娶媳妇，各位乡亲要给李娃盯着点，有合适的就给说和说和。完了，就会从兜里掏出一卷老人头，一张一张的数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百，两个百——直到数完了，大概两千多。后来有人讲，那是前几天她刚刚卖了玉米的收入。此时的蛮人，几乎就是一个人的日子了，父母因病相继离世，儿子在外打工，女儿出嫁他乡，老婆远走高飞。六七亩地就那点收入了还要装得那么拽，有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意味。( 文章阅读网：www.wxyd.cc )
他父亲去世那年，一双儿女还在小学读书，母亲也有病，老父亲去世的第二天，他跟堂兄鳖儿说出去借钱回来过事，然后一走了之，三个月后回家。可怜老父亲白养他了，是他那出嫁了的妹妹埋了老人。回家了，没有让老父亲入土为安的他大放厥词，埋怨其他的堂兄说，我本来要给老人大过一场，要花四万元过好这场白事，八十岁的老父亲是喜丧么，可惜我鳖儿哥把事情没安排妥当。气得他的堂兄找他论理，后来发生冲突差点动手，两人从此几乎不再来往。前年他母亲去世了，他出门多日，没见回来，也是他的妹妹过来看生病的老娘才发现的，不知什么时候死了，哭得一塌糊涂。邻居去看的时候，老人家耳朵里都生了蛆，惨不忍睹。下葬哪天，他终于赶了回来，和哭的昏天黑地的妹妹相比，蛮人一滴眼泪都没掉，人说这家伙心硬的很啊，真是想不到。这次丧事的费用，是他的女儿和妹妹承担了，他在外面花光钱了没法混才跑回来的。
这次蛮人死了，对于他的死因有各种版本，基本都是推测。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太过无聊，看开了想透了一死了之。前几天，我刚回村的时候，有好事的人告诉我，蛮人现在老了老了 还胡成乱来哩，跑到太村去嫖娼，被人黑了，当时没带钱，说是要包人家一个星期，皮条客说是得一千元，他说小意思，没问题，先把他骑得三轮摩托车押下来。后来时间到了，他取赎金要摩托车，人家说是起码的四千，蛮人傻眼了。无可奈何回家，一气之下就病倒了。这事情也没法给别人说，想不开就喝药死球了。这个版本流传最广了，我想差不多也是这样么。
没有给一双老人好好送终，蛮人死了，他的儿子会不会回家成了这些天村里人议论最多的话题。女儿和女婿前后张罗着丧事，夏天五黄六月，遗体不能放多长时间，雇来了冰棺，等着他的弟弟。留下的电话开始打不通，后来打通了，说是在新疆一带打工，暂时回不来。所以就打算七天埋人。直到第六天，蛮人的儿子李娃还没回来，村里人估计回不来了，都在说着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老话题。第六日的晚上，要去上坟了，李娃回来了，村里人的心里的石头好像落地了。刚刚回来的李娃，被人么掺进送葬的队伍里，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蛮人死了，关于他的话题还是没完，因为他留下了很多难解之谜 ，比如说，女儿出嫁那一年，他收了将近两万块的彩礼，其中一个堂兄借了他整整一万元，还打了借条，结果他去世后，女儿拿着借条去要钱，人家说早就给清了。母亲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感叹人心不古，我也甚是气愤，有借条，还钱了为啥不抽调，这不是欺负人么，岂有此理，放屁罢了。我想这件事情是可以见官打官司的，而且必赢无疑。还有，，他买玉米给了村里一个粮贩子，据说卖粮食的钱没拿到手，这也是他去世前一个多星期的事情。买拿到钱的原因是，蛮人家里实在无法居住了，那个粮贩子就说住到他家以前的瓦房里，卖粮的钱就可以顶了租金。像这样的说法现在也无从验证了，因为死无对证啊！据说他女儿去要钱的时候，那个粮食贩子破口大骂，说蛮人死了还要讹人不成。这样的无头案子也是太多了，母亲说到的时候，只是感叹，人不要太过分，亏人的事情做不得，然后就会列举一系列占便宜讹人没有好报的例子来。
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蛮人，不知道过得可好，他还是那么懒惰么。没有人会关心他了，现在人们议论的只是他曾经很典型的一些事情，作为谈资和笑料罢了。好在人们现在还记着他，我想，过不了多久，这样的记得也会消失，知道他彻底的被人们遗忘，健忘的人们，忘记他就想忘掉一片落叶，一季收成不好的庄稼那么简单
2014年9月8日中秋节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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