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上的荆棘花

黑寡妇儿

北京缺水，大西山也缺水，到了凤凰岭这水就更是弥足珍贵了。
北京的风沙大，大西山就安坐在城市的西北上风口，到了凤凰岭那风就更张扬了。
山后的经济不发达，山后的人淳朴。山后人那久历风霜琢磨岁月斧琢的脸、山后人那长期劳作磨砺得粗糙而厚实的手、山后人那毫不在意的穿着以及山后人的大嗓门儿无不深烙着旷达粗豪“山后人”的招牌肖像。大冬天里不经意地走在山后那凤凰岭的古香道上时，便经常能逆风两百米就听到山弯弯背面一些娘们大嗓门儿的嚷嚷，不知道的以为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听得懂的就明白那只是姐们儿在相互调侃着各自的爷们，唠叨着姐们儿的孩子，以及那些寄托了姐们儿不尽希望的十几亩苹果、桃儿、杏儿和樱桃草莓大棚子。城里人怎么也弄不明白，怎么这山后爷们娘们的声音就那么爽朗、那么恣意、那么的旁若无人！
在凤凰岭公园的“飞来石塔”下就围守着这么一群山后人。
这些年城里人受够了汽车的嘈杂，受够了小区秧歌的鼓点，受够了汽车上、地铁里拥挤人群相互渲染的香水味儿，也受够了无孔不入的PM2.5和那睡不醒、掰不脆、抓一把握在手里搓一搓粘糊糊的城市空气。鸡鸭鱼肉总是吃到猪肉的味儿，瓜果蔬菜一色的水灵那是真水灵，可就是吃不出记忆中的味。于是乎老的少的、会说的不会说的、能动的需要人扶的，一到周末便相拥着逃也似的远离那被街灯分割的大集市走进了乡村角落。品尝品尝山中醉人的空气，刚开始还真不适应。这么爽朗这么淳厚，一股股地夹着山间泥土、草儿、果树的芳香清凌凌直入肺腑，弄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待到这润泽的气息唤醒了大脑唤醒了肺腑时，人们便眼角酝着泪花儿使劲的呼啊吸，心中那个羡慕嫉妒恨呀——原来山后人个个的大嗓门是因为有这么好的先天条件？到农家乐吃一点农家小点，老酒配着果蔬、野菜和稀饭，怎么吃一样他就是一样的味儿？晚上在农家的土炕上将就一觉，夏日里便感受了清凉的塌实，冬日里便感受了柔软的暖和，一个长觉就睡到了天边大亮。
城里人来了，凤凰岭也火了。
大西山本来苍翠碧绿，可延展到凤凰岭就变了另一番丰韵。那浑不吝儿乱堆砌在一起的石头完全裸露在这土地上，堆着堆着就成了山。这石头也没有花岗岩那般用处，就那么黑幽幽毫无用处地矗立在那里冷竣淡漠地看游人走过，反衬托着石间那不起眼的矮树丛的柔媚娇小，如此般冷绿辉映竟然妙趣天成。日月的穿梭早把石缝间仅有的泥土冲刷的踪影全无，于是每一条道路都狭窄陡峭，每一处景点都鹤然独立让游人如临深渊。好天气里那个一处处都极安静啊，静得让走在道上的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好赶快转过山弯去找寻走在前面的身影来平抚一下心中的恐惧；天气不好时呼呼的风声转一道弯儿发出一种鸣声，游人听得寒毛倒立还得加快脚步且留神别让那风儿把自己吹倒。恨不得诅咒这鬼天气鬼地方时远处那一簇簇的荆条儿随风起舞的纤影呼啦一下挤进了眼底。那荆条儿才不理会这山的气势、风的霸道，只自由地蹲那儿摇啊摇。丛丛的嫩绿中飘忽间闪出蛾虫般大小的花儿，黄的红的、蓝的紫的，就那么小小地柔柔地闪动。好一个绝处逢生，好一个以柔克刚，想想刚刚走过那山峦中刻写的“道德”二字，岂能不若有所思？
干过了粗活重活的山后人来经营旅游好比是久练外家工夫的大汉操起了绣花针。服务设施、安全设施、防火警示、线路设计一样一样地规划一样一样地施工；以人为本、微笑服务一样一样地学习一样一样地琢磨，硬是通过了旅游景点四星级标准的验收。
硬件过了关，软件无尽头。服务行业哪一人不炼它个百毒不侵的功夫。
买票入园自有常规。平常日买了票儿的大多都客客气气经过验票进入公园去享受自己的田地，但偶也有仨两揣着个能免票入园的证件在门口给你上个法律法规课，然后再瞪你几眼肚子里怒骂几句。遇这事你还真得陪着笑脸忍下百般冤枉放行通过。国家的各种政策法规公园自然完全执行，并且会主动对游客发出善意的提醒。只是进入公园的权力哪里能延展成在入园时不向工作人员出示证件的权利？职工再学习再锻炼也不能炼就出神仙看穿一切看穿您身揣证件的本领不是？
完整的观赏一条线路怎么也得走它个四五个小时，一个个还累得气喘吁吁。为了保证公园环境的干净，每天里都那么多职工背着挎包带着午饭手提工具在各个线路爬上爬下，打扫道路清除垃圾维护设施。午饭凉着吃或者干脆不吃，条件所限工作的性质决定，没人抱怨没人苦脸，山后人处之泰然，工作依然，当然也不能忘记地听着随身的收音机的京韵鼓点。
游客观赏风景到忘我境界时随手扔出垃圾也可理解，但扔到山沟里树叉上就有点麻烦，哪怕一片塑料工作人员都要拿着绳索捆绑着身体吊下去一点点捡。一些年轻的忘兴时对着道路设施就练起了铁砂掌无影腿，功夫练没练成不知道只知道石桩倒是松动了倒了断了。于是工作人员就忙着从山边再打造一根后七八个人抬过去，又从山脚背着水泥上去，去修缮那被破坏的石桩。一些游客可能真是留连忘返了，晚上的山间漆黑一片，正等辛劳了一天的人们准备休息片刻时急救电话打到了值班室，于是又得紧急动员进山展开大营救，折腾到了半夜将游客送走才安然回返。
就这么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石塔下面的这群人还是经常喊着嗓子调侃着彼此守望着公园。工资不高又如何，既然站上了岗位就一定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山。
城市的发展总是推进得又急又快，不时就在这群人中议论起谁家谁家的赶上了拆迁、谁家的土地被征了分几套房又给了几百个万。大家唏嘘不止，嘻嘻哈哈逼迫着那人请客，于是下班后一帮人找个小店就着花生米喝着二锅头又再再的相互调侃一番。
什么几套房子什么几百万，一觉醒来这帮山后人又是忙忙碌碌，继续守望着飞来石塔守望着凤凰岭这坐山。